第二卷 古蜀朔源 跟在川西
第七章 正史里的古蜀国
好多人一说起古蜀国,张口就是一句那不就是古人编出来的神仙故事吗?
蚕丛长着竖着的眼睛,鱼凫活了几百岁,杜宇死后化成了杜鹃鸟,声声啼血;开明帝能开山辟地,呼风唤雨。这些故事听着太离奇、太缥缈,跟咱们印象里板上钉钉、一年年记下来的中原正史,怎么看都格格不入。于是久而久之,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定论:古蜀,就是西南大山里流传的民间野谈,是《山海经》式的怪力乱神,是游离于华夏正统之外的蛮荒边角料。中原的史官懒得提笔,正统的王朝从不把它放在眼里,它从头到尾,都只是口口相传的浪漫想象,算不上真正的历史。
可只要我们沉下心,一页一页去翻开那些真正流传了几千年的正史典籍,一字一句去抠那些被忽略、被轻视、被神话盖住的文字,就会猛然发现,我们被骗了太久太久。
古蜀国,从来就不是只活在志怪传说里的缥缈幻影。
从先秦的官方誓文、诸子著作,到太史公踏遍名山大川写下的《史记》,再到《汉书》《后汉书》《水经注》,以及蜀人自己写下的《华阳国志》《蜀本纪》。历朝历代、不同立场、不同地域的史官与学者,早就一笔一划,把古蜀国的起落兴衰、世系更迭、邦交征战,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刻在了纸面上。
只是这些记载,太过零散,太过克制,又被后世漫天乱飞的神话故事层层遮盖,慢慢就淡出了大众的视野。再加上近代以来,很多外来学者先入为主的偏见,一口咬定古蜀无信史、无正史,硬生生把一个传承了上千年的古老文明,贬成了"没有文字、没有正史记载的原始部落"。
今天这一章,咱们就彻底抛开所有玄乎的神仙怪谈,拨开几千年层层叠叠的传说迷雾,老老实实、本本分分,只从正史白纸黑字的记录出发,去还原那个真实、鲜活、曾经站在西南之巅、搅动天下格局的古蜀王国。
一、最早的正史记录从《尚书》开始。
古蜀就从未缺席华夏版图,这是绝大多数人不知道的,中国最早提到古蜀国的正史,不是汉代,不是西晋,而是距今三千多年的《尚书》。
《尚书.禹贡》开篇划定天下九州,明确写道:"华阳、黑水惟梁州。岷、嶓既艺,沱、潜既道。"
什么是梁州?
就是今天的四川全境、陕南、甘南、滇北一大片广袤的土地。也就是说,早在大禹划定九州的上古时代,在中原文明公认的天下版图之中,川西蜀地,就已经被稳稳划入了华夏的天下范围之内。
后世很多人说,古蜀和中原自古隔绝、老死不相往来。可早在夏朝肇始的天下体系里,蜀地就已经是天下九州之一,要向中央进贡、要遵天下秩序,从来就不是什么与世隔绝的化外之地。
《禹贡》里还清清楚楚记载了梁州的贡品:"贡璆、铁、银、镂、砮、磬,熊、黑、狐、狸、织皮。"
这些产自蜀地的美玉、金属、兽皮,顺着江河一路北上,输送到中原王庭。早在四千年前,蜀地和中原之间,就已经有了稳定的朝贡通道、成熟的贸易往来。
而真正让古蜀的正史地位,一锤定音的是《尚书·牧誓》。
这篇文章,是周武王伐纣之前,在牧野阵前,对着天下八百诸侯、万千将士宣读的战前誓师辞。是当时昭告天下、刻入官方档案的最高级别正式文书,没有任何杜撰、虚构、夸张的空间。
在这篇字字千钧的誓文里,周武王亲口点名了前来相助伐纣的八国盟友:
"我友邦家君……及庸,蜀、羌、鬃、微、卢、彭、濮人。称尔戈,比尔干,立尔矛,予其誓。"
八个诸侯国的名字,一字排开,蜀,赫然位列其中。
这是什么分量?
这不是民间笔记,不是后世追记,是商周王朝更替、决定整个华夏文明走向的决定性大战。三千一百年前,古蜀国的军队,千里迢迢翻过秦岭、走出川西盆地,站在了周武王的联军阵列里,亲手参与了覆灭商王朝、开创周王朝的历史进程。
直到今天,还有无数人固执地认为:三星堆的古蜀人,和中原华夏不是一家人,是外来的异族文明。
可正史铁笔清清楚楚写着:
商末周初,古蜀就是周人最核心的铁杆盟友,是平定天下的八大主力之一。蜀人将士拿起戈矛,跟着周人一起,改朝换代,定鼎中原。
如果古蜀真的和中原文明毫无渊源、完全隔绝,为什么会不远千里出兵,参与中原的王朝内战?
如果古蜀真的是蛮荒异族,为什么周武王会将它和庸、羌等老牌诸侯并列,亲口称之为"友邦家君"?
这份来自商周交替时代的第一手正史记录,狠狠打碎了"古蜀孤立论"的谎言。早在我们以为的文明开端之前,古蜀和中原的血脉、文明、命运,就已经紧紧缠绕在了一起。
西周建立之后,正史里关于蜀的记录,更是从未中断。
西周的青铜器铭文里,多次出现"蜀"的记载;周王室和蜀地之间,一直保持着固定的朝聘、纳贡、往来关系。周王朝将蜀地视作南方重要的方国,给予了正式的诸侯礼遇。
很多人说,古蜀没有进入中原的分封体系。可事实上,整个西周数百年间,蜀始终是周王朝南疆版图里,不可忽视的强大存在。
二、春秋战国正史里越写越清晰的古蜀脉络
时间走到春秋战国,礼崩乐坏,中原诸侯彼此攻伐、争霸天下。这个时期,中原各国的史书、官方记录里,古蜀国的身影,变得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具体。
《竹书纪年》记载,周夷王二年,"蜀人、吕人来献琼玉,宾于河,用介圭"。
这是明确的纪年史料,精准到具体年份。古蜀国主动遣使入周王室,进献珍贵的美玉,行正式的诸侯朝见大礼。周天子以高规格礼仪接待,承认蜀的方国地位。
一字一句,都是当时史官的逐年实录,可信度无可辩驳。
再看《史记》。
太史公司马迁,为了写这部史书,走遍了全国每一寸土地,亲身探访古迹、寻访遗老、考据旧闻,绝不是闭门造车、摘抄传说。
在《史记·秦本纪》里,关于蜀的记载,密密麻麻、贯穿了整个战国中后期。
秦厉公二年,蜀人前来与秦国通好;
秦惠公时期,秦蜀之间多有边境摩擦;
到了秦惠文王时代,古蜀和秦国的纠葛,直接上升到了决定天下归属的战略高度。
当时,秦国朝堂之上,发生了一场名留青史的辩论。
张仪主张先攻韩国、直指周王室,挟天子以令诸侯,快速争夺中原霸权。
而大将司马错,当庭力排众议,提出了彻底改变秦国国运、也彻底终结古蜀国命运的判断:"夫蜀,西僻之国也,而戎翟之长也,有桀纣之乱。以秦攻之,譬如使豺狼逐群羊。得其地足以广国,取其财足以富民缮兵,不伤众而彼已服焉。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,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。"
并且说出了那句千古定论:"得蜀则得楚,楚亡则天下并矣。"
你看,在战国顶尖战略家、秦国朝堂的认知里,古蜀国根本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蛮荒小部落。
它疆域辽阔、国力强盛、财力丰厚,占据着天下上游的绝佳地理位置。只要拿下蜀地,秦国就拥有了源源不断的粮草、兵源与财富,还能顺着长江顺流而下,直取楚国腹地,进而一统天下。
这是正史里明明白白的国家战略定位。
足以见得,当时的古蜀,国力之强、体量之大,已经到了能够左右整个战国天下格局的地步。
而《史记.楚世家》里,也多次记录了楚国与古蜀之间的战争与地缘博弈。楚国向西扩张,首要的对手就是古蜀国;蜀人东出,最大的劲敌也是楚国。两国沿着长江上游、巴山楚水,拉扯、征战、通商、交融数百年。
整个春秋战国几百年间,古蜀从来不是一个躲在盆地里无人知晓的透明存在。它和秦、楚这两个超级大国长期并立,在西南称王称霸,是整个西南地区毫无争议的霸主强国。
三、秦灭蜀,正史精准定格的古蜀亡国时刻
公元前316年,这是古蜀国历史上,最精准、最无可争议的正史纪年。
这一年,蜀国内乱。蜀王与其弟苴侯反目,直侯逃到巴国,向秦国求救。
秦惠文王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,任命司马错、张仪率军南下,翻越秦岭,顺着石牛古道,攻入蜀地。
古蜀开明氏最后一任君主,开明十二世蜀王,亲自率军北上迎敌,双方在葭萌展开决战。蜀军大败,蜀王战死。
秦军一路长驱直入,攻破古蜀都城,存续了上千年的古蜀王国,就此正式灭亡。
整个事件的起因、经过、时间、人物、结局,《史记》记录得一清二楚,精准无误,没有半点含糊。
古蜀灭亡之后,秦国并没有彻底废除蜀地旧制。先是分封原蜀王后裔为蜀侯,安抚蜀地民心;之后逐步推行郡县制,把蜀地彻底纳入秦国的行政体系。
秦国在蜀地大兴水利,修建都江堰,让成都平原彻底成为"水旱从人,不知饥馑"的天府之国。蜀地的粮草、物资,从此源源不断顺着栈道、江河,补给秦国大军,成为后来秦始皇一统六国最稳固的大后方与后勤粮仓。很多人说,古蜀的历史,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。
可恰恰相反,被纳入中原体系之后,蜀地的正史记录,反而变得愈发详尽、愈发系统。《汉书.地理志》专门为蜀地立下篇章,详细记载了蜀地的户口、人口、物产、风俗、建制;《后汉书》专门为巴蜀地区立传,记录了蜀地之后几百年的发展与变迁;
《三国志》里,蜀地更是成为三分天下的一方根基,刘备以此立国,成就蜀汉帝业。从先秦到两汉,从三国到两晋,历朝正史,从来没有断开过对蜀地的记载。
四、《华阳国志》被严重低估的古蜀正史。
说到古蜀正史,绕不开一本绕不开的核心典籍一﹣《华阳国志》。
这本书,由西晋蜀地本土史学家常璩所著,是中国现存最早、最完整的一部地方志,也是全
世界第一部专门记录中国西南地区历史、地理、人物、文明的史学巨著。
可如今,太多所谓的专家和学者,动不动就轻视《华阳国志》,张口就说这本书成书太晚、神话太多、可信度太低,不能当做正史看待。
可事实是什么?
自这本书成书之后,从晋代到清代,一千七百多年的时间里,历朝历代的官方史官、史学大家,全都将《华阳国志》奉为正经信史,将它列入正史地理志、国别史的范畴,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它的正史地位。
常璩写这本书的时候,距离古蜀开明亡国,已经过去了五百多年。但他写作的依据,是大量当时还留存的、如今已经彻底失传的先秦《蜀本纪》《蜀王本纪》《先蜀记》等古老蜀地史料,还有蜀地世代相传的官府档案、宗族族谱、地方碑刻。
他不是凭空杜撰,不是收集民间故事,而是系统性整理古蜀本土流传的官方史料,补全了中原正史没有详细记载的古蜀本土世系。
在《华阳国志.蜀志》里,清清楚楚梳理出了古蜀完整的君王世系:
"蜀之为国,肇于人皇,与巴同囿。至黄帝,为其子昌意娶蜀山氏之女,生子高阳,是为帝喾。封其支庶于蜀,世为侯伯。历夏、商、周。武王伐纣,蜀与焉。
接着,便是古蜀五代先王的完整传承:
蚕丛氏→柏灌氏→鱼凫氏→杜宇氏→开明氏
每一代蜀王的来历、都城、事迹、迁徙、兴衰、亡国,全都一一列明。
更难得的是,常璩本身就是极其严谨的史学家,他在书里,主动把神话传说和可信史实,做了清清楚楚的切割。
那些离奇的纵目、不死、化鹃之类的传说,他只是客观记录当地世代流传的说法;而国家建制、疆域范围、战争大事、朝代更迭、地理物产,全部都是严谨可信的史学记录。
很多人只盯着里面的神话部分大肆批判,却完全无视里面90%以上实打实的正史考据。我们还要纠正一个天大的偏见:
很多人默认,只有中原人写的历史,才叫正史;蜀地本地人写自己家乡的历史,就自动变成野史传说。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不公平、极其傲慢的史学双标。
如果《史记》里记录的中原帝王世系,我们可以全盘相信;那凭什么记录古蜀世系的《华阳国志》,就要被一棍子打死?
更震撼的是过去我们质疑《华阳国志》里的古蜀世系,觉得都是古人编造。可随着三星堆、金沙遗址的一次次考古发掘,我们震惊地发现,史书里写的鱼凫王朝、杜宇王朝、开明王朝的年代顺序、文明特征、兴衰节点,竟然和遗址碳十四测年、考古地层的划分,几乎完美对应。
史书说蚕丛、鱼凫年代古老,对应三星堆早期文明;
史书说杜宇时期国力鼎盛、定都郫邑,对应三星堆鼎盛、金沙兴起的年代;
史书说开明氏迁都、移治成都,对应考古里古蜀文明最后的辉煌阶段。
以前我们说文物不会撒谎,史书可以编造。
现在回头才看懂文物在一步步印证史书,史书在一步步解读文物。
五、被误会千年正史里的古蜀,从来不是原始蛮荒
大众还有一个根深蒂固的刻板印象,正史里的古蜀就是一个落后、野蛮、未开化的原始部落。
可只要认真读完正史的记载,你就会明白,真相完全相反。
正史里明确记载,古蜀早在夏商时期,就已经建立了成熟的国家形态:有完整的世袭君王制度,代代传承;有固定的都城、成熟的城邦体系;有规整的礼制、等级秩序与国家信仰;有强大的军队,可以长途跋涉参与中原大战;有极其发达的农业、纺织业、青铜铸造业,物产富饶、国力充盈;有自己成熟的文字系统、独特的审美与文明脉络。它不是中原的附属,不是谁的藩属。
它是一个独立主权、独立传承、独立发展了上千年的文明古国。
它和中原的关系,是长期并存、平等往来、时战时和、互通交融。强盛时,它向北可以威胁秦国,向东可以压制楚国;
安稳时,它关起门发展自己的文明,把川西平原打造成了人间沃土。它的国祚,绵长到让人惊叹。
从蚕丛开国,到开明十二世亡国,古蜀前后传承超过一千五百年。
这个时长,远超中原绝大多数大一统王朝的寿命。
为什么正史里关于古蜀的详细记录,总是少于中原诸国?
根本原因,从来不是古蜀不存在,而是地理阻隔。
秦岭险峻、蜀道艰难,古代交通极不便利。中原史官想要深入蜀地、详细了解古蜀内部的细节,本身就难如登天。
所以先秦正史,只会在天下大事、邦交征战的时候,顺带一笔提到蜀国;不会像记录齐鲁晋秦一样,逐年逐月、详细记录它的国内更迭、君王家事。
再加上古蜀自己的官方史料,绝大多数都在秦灭蜀之后、漫长的岁月战乱里,彻底损毁、失传了。只留下零星片段,保存在后世的典籍之中。
于是,这些寥寥几笔的正史记录,被漫天的神话掩盖;再加上近代以来的偏见打压,一个堂堂正正的千年古国,就被歪曲成了神话传说。
六、神话的外壳,包裹着正史的内核
现在我们再回头看那些耳熟能详的古蜀神话:蚕丛纵目、鱼凫仙化、杜宇化鹃、鳖灵治水。
当我们抛开神话的夸张滤镜,就会看见底下藏着的、正史记录的真实历史内核。
所谓"蚕丛纵目",正史记载蚕丛部族擅长养蚕、冶炼,眼部有特殊的纹饰面具;三星堆纵目面具出土,恰恰印证了这个部族的独特信仰与形象,不是凭空捏造。
所谓"鱼凫成仙",正史记录鱼凫氏统治漫长、部族迁徙消失,后人用"仙去"来解释一个王朝的落幕。
所谓"杜宇化鹃",正史记录杜宇氏禅位开明,死后蜀人思念,便慢慢演化出了杜鹃啼血的传说。
所谓"鳖灵治水",正史清清楚楚记载开明帝鳖灵,打通玉垒山、治理水患,拯救了成都平原的万千百姓,是真实存在的治水英雄。
所有流传千年的神话,底色全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。
古人不会凭空编造一整套完整的世系、完整的王朝脉络。神话,只是后人给真实历史披上的浪漫外衣。
而正史,早就透过外衣,把骨架清清楚楚留了下来。
七、被重新看见的正史古蜀
三星堆遗址重见天日之后,全世界为之震惊。
很多人惊呼我们发现了一个史无前例、史书从未记载的古老文明。可真相恰恰相反。不是史书从来没有记载过古蜀。是我们从来没有认认真真,读懂过史书里那些关于古蜀的文字。
三千年前《尚书》的牧誓誓词,两千年前司马迁的《史记》记录,一千七百年前常璩的《华阳国志》,正史的链条,完整清晰,代代相传,从来没有断裂过。
以前我们看着史书,不敢相信古蜀竟然这么辉煌;现在我们看着文物,才终于读懂史书里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古蜀国,从来不是神话杜撰的缥缈梦。它是被中国历代正史,堂堂正正记录在册的文明古国;它是华夏文明多元起源里,极其重要、极其璀璨的一个源头;它扎根川西沃土,独立生长千年,和中原文明同频共振、彼此交融,最终汇入了中华文明的滚滚长河之中。
它曾经安静地矗立在西南群山与平原之间,看过夏商起落,看过周室兴亡,看过春秋争霸,看过战国烽烟。它辉煌过,强盛过,落寞过,消逝过。它的名字,被刻在商周的誓文里,被写在太史公的竹简上,被记在蜀地的故土志里,沉默穿越了三千年的时光。
直到今天,当我们一层层拨开神话的迷雾,放下固有的偏见,再重读那些正史里的字句,才终于看清:
那个我们以为只存在于传说里的古蜀国,早就在千百年前,就已经写进了中华正史,写进了我们整个民族,最深最远的根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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